鼓手本身也并非传统的善良天才少年。一定的才华和逼迫自己到极限的决心也许天才少年皆有,但是本片主角个性中的偏执和阴暗才是他一直被指挥吸引,也是指挥最后透露出欣赏的主因——鼓手一定程度是年轻版本的指挥,同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影片中有诸多巧合,其中鼓手丢失首席鼓手让他代为保管的乐谱一节,其实颇值得思量。鼓手是否真的如观众期待那样无辜?未必。台词给出许多暗示:首席为自己辩解时说自己因身体有恙不能记谱,指挥早就知晓(那么其他乐手自然也知道)。鼓手在事发之后毫无愧疚,也从未想过补偿。键盘手似开玩笑让鼓手不要动自己的谱子,未必不是防人之心,等等。鼓手在争夺首席位置、与女友分手和佯作无辜答应指挥帮助演出时也同样毫无愧怍。因为同样认同追求卓越就要牺牲自我、他人,以至阻碍道路的一切,鼓手才会被指挥一番话吸引从而上钩,因为指挥的人生哲学实际道出了鼓手的心声。整部影片细述了鼓手从安德鲁到弗莱彻的渐变,最后一幕父亲在后台观看鼓手的独奏,眼神中惊恐多于欣慰,因为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曾经一起吃爆米花开玩笑的儿子,技术上的提升和人性的嬗变相比已经显得次要。
本片导演说结尾实际是悲剧,主要媒体的影评也多少在这一点达到共识,大概正是为此。片中固然有励志的成分,但是成功的代价是少年纯真的丧失,如果本来尚有纯真的话。结尾高潮处影院中的观众畅然拊掌,其实是庆祝这种扭曲哲学的胜利——鼓手大概经此洗礼,从此更加坚定目标,不顾旁人,不择手段,从而一帆风顺。更可怕的是,等他自己成为别人的老师,恐怕也要把这样的哲学传递下去了。相对于严师是否定出高徒、学艺之路如何逼迫自我突破极限这类常规主题,影片提出的问题更集中于追求极致(无论目标是艺术的完美还是名利的丰收,也无论是否关于音乐)和葆有灵魂的平衡取舍。
影片提出了命题而没有给出态度和答案(除去结尾处为烘托气氛对二人稍作美化之外),这样的处理无可厚非。然而若非要苛求这样一部口碑之作的话,影片对于所谓“师徒关系“的探讨略失狭隘。除去片中所有冲突集中在两位主演身上,导致其他角色过于扁平以外,片中冲突和台词都过于激烈和刻意,仿佛非此不能体现师徒之间相爱相杀的复杂情愫,非极端手段不能表现极致。实际任何有过良师,或是毕其心力追求一门学问技术的人,大概都能体会,即使最平淡温和的交往,也能有惊心动魄、触及灵魂的时刻。谁说期待、失望、奋起、收获和骄傲只有在顶级的音乐学习中才能获得。在思想交流,思维相逐之时,师徒之间体验的是一种深层次的信赖和交融,难怪一些西方学者将之比喻为爱欲,因为彼此的暴露,接受和进入。但是世事如此者又何必只有爱欲可以概括,这种比喻未免有失偏颇。而音乐之所以经常作为表现题材,是由于在音乐中,上乘的交流通过音调、音色和节奏的和谐而具体的表现出来,带给人精神上的愉悦。仔细聆听影片中的音乐,尤其是鼓手加入指挥的乐团后,其表演趋于精准,也同时承载了更多痛苦、暴力。顶级的表演固然要求极高的技术水准,也应带来更多超越世俗层面的喜悦和哲思,在这一点上影片有夸大暴力的倾向,而正是这种认为只有极端的情节和表演才能表现思想上的震撼的思维方式,造成影片情节过满,缺少留白回味,思想上缺乏深度和格局,无法迈入值得长久品味的佳片行列。
影片中指挥这样的指导方式更是罕见。对技术的永不满足和人身攻击乃至伤害有天壤之别,而欲将学生生涯扼杀在卡内基音乐厅的舞台上更是骇人听闻。音乐家中确有严师,比如大提琴家Janos Starker。他的学生曾编了笑话以示其严厉,说几个大提琴手去见上帝,上帝问他们师从何人,说罗斯特波维奇等大提琴家的皆被遣入地狱,直到有人说Starker,上帝说,好了,你去天堂吧,因为你已经知道地狱什么样了。但是Starker严厉到什么程度呢?他的学生回忆最难堪一次是自己拉得略有跑调,老师轻吐一口手中香烟幽幽说:“你再跑成这样就别说是我教的了”,而已。然而这样的方式建立在彼此信任和尊重上,未必比片中指挥法西斯式虐待给学生带来的震颤和激励要小。何况音乐成就最无法注水——演奏直接反映才华高低,天才和常人的差距一听便知,实在没有必要勉强。